当周密提着几包熟食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宋强在楼前低头背着手无聊地转着圈。三十岁之后，一直细细瘦瘦的宋强慢慢胖了起来，体重从一百二十五斤逐步攀升到一百六十二斤，并且还有横向发展的趋势。

　　一边上楼，宋强一边问周密是不是最近经常把电话拔了，或者干脆没在家住，因为他打电话过来总是没人接。周密说正在写一个长一点的东西，时间比较紧，所以把电话拔了，不过晚上九点过后一般还是可以打通的。

　　在三楼，盛装浓抹、正弯腰在扫楼梯的单敏挡住了两人的去路。他们站在二楼半等了一会儿，但单敏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宋强“嗳”了两声，示意要通过。周密在后面说，她是个哑巴，她听不见。

　　哦，是这样。说着宋强就往上走，并侧身试图从单敏翘得高高的臀部和墙壁之间的一小块空当中走过去，可是即使他侧过身子，他的横截面，尤其是他的肚子，仍然非同一般。这边走不过去，他又打算从楼梯的扶手和单敏手中的扫帚之间那个看起来要大一些的空当中通过。他大概认为只要他走过去，那女人就会停下手中的动作。

　　周密突然对正在向烽火线发起新一轮冲锋的宋强说，你先上吧，我的自行车好像没锁。

　　“可是我记得你刚才是走着回来的。”

　　周密掏出钥匙，连同手里的东西一并递给了他，嘱咐道，防盗门是那把不锈钢的，房门是黄铜的那把。

　　下到底楼，周密点了根烟，他暗暗庆幸刚才没有跟着宋强硬冲，看单敏那副不管不顾的架势，说不定自己经过她身边的那一瞬间，她会伸出手来把他拖进她的家里，就像平时常做的那样，经过一番更像是前戏的推搡，最后倒在那只古色古香的雕花大床上。

　　周密右侧的墙壁上重重叠叠地贴了不少搬家公司、管道疏通，还有医治艾滋的广告，他就像是第一次发现似的认真地看了一遍。医治艾滋的，他暂时还用不上，即使需要，他大概也不会去找这类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医疗设备的野鸡诊所，但那几个搬家公司的电话号码他倒也许能用上。

　　大约四个月前，也就是和单敏第一次搞上之后，他就萌生了搬家的念头，然而另一种滑翔般堕落的快乐却一再拖延着这个想法的真正落实。每次从 401 室那张有些年头的家传雕花大床上爬下来，他都恨不得马上离开这幢楼，但在下一次欲望生成之前，他总是还没能及时地搬出他住了两年多的 602室。不只是单纯生理上的欲望，更多的是来自内心的焦虑、对自我的怀疑和麻木、对世界的怀疑和麻木，这些情绪让他常常像一头困兽般在屋子里打着转，最后一头冲到 401 ，拉着单敏跳上那张能暂时缓冲一下他焦虑的大床才算完事。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就是他的管道疏通工。

　　相对于那个 5725831 ，周密觉得这个 5606585 要好记一些。他默念着这个号码上了楼。单敏当然还在那儿，只不过她已经收起了扫帚，倚着自家的门框而站。周密抬头看了她一眼，马上低下头去。他曾尝试着从一个客观的角度来概括两人这一段不干不净的关系：一个有夫之妇趁自己无能的丈夫外出之际，一而再、再而三地和自己的邻居在床上狂欢；或者一个未婚的男青年抽空给一个不能享受正常性生活的妇女，以人道主义的关怀。

　　单敏一把拉住埋头往上冲的周密，她眼睛里那种哀怨缠绵的东西是周密最不能消受的。周密指指楼上，然而她的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她的手紧紧地拽着周密的胳膊，周密能感觉她的指甲都已掐进他的肉里了。

　　两人僵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