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门，周密就听见里面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他没急着开门，而是站在门口的鞋垫上用力蹭了蹭鞋底，然后才掏钥匙开门进去，并换上拖鞋，这才去接电话，但铃声却突然戛然而止。和周密预料的一样，几秒钟后，铃声又响起了，周密几乎可以肯定电话是宋强打来的。

　　“今天一下午你都去哪儿了，电话老是没人接，手机也不开。”

　　“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

　　“好了，好了，你听我说，我现在在西安，在左铃这儿，她的情况有些糟糕，自己在郊区租了间破房子，她家里的人一直还以为她在苏州呢。喂，喂，你在听吗？她的情况很糟，主要是精神状态，身体也有问题。”宋强突然压低了声音，“她的孩子夭折了。”

　　“什么？”

　　“那个，你要和左铃说话吗？对，她就在我旁边，我们现在是在我住的旅馆里给你打电话，打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打通。”

　　“那你让左铃接电话吧。”

　　电话那头传来说话的声音，好像还不止两个人，周密极力捕捉着左铃的声音。

　　“左铃又不想说了。她现在的状况不太好。我打这个电话主要还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认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吧，我回头再给你打，你不要出去。”

　　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宋强的电话打来了。他劈头就给了周密一句粗话，印象中，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和周密说过话。本来周密肚子里淤积了好些天的牢骚话反倒一下子说不出来了。周密倒想听听这个瞒着现任老婆去会前妻的家伙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同情心也没有的，左铃的孩子夭折了，你知道吗，先天性心脏病。她现在随时随地都有崩溃的可能。她的家里人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死也不同意把她送回家。她身边只有她的一个表妹一直照顾着她，那可真是个好女孩啊。”

　　“你不会对那姑娘动情了吧。”

　　“我跟你说正经的。我来这儿已经三天了，我的假期马上就要到了，你说怎么办？”

　　“听你这么说，我倒有些糊涂了，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吗？左铃算我什么人？好像你才是她的前夫吧，你先搞搞清楚再说。”

　　“是呀，这件事是和你没关系。”宋强的语气陡然软了下来，“就算你帮我出出主意，我在这儿想了三天也没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好办法，就算你帮我的忙。”

　　“我已经帮过你忙了。我做了她五个月的临时丈夫，我差不多成了大家嘴里的笑话，这个话题最近才被渐渐淡忘，你总不会再让我当一回傻逼吧。老实告诉你，这回我真的帮不上你。左铃呢？”

　　“我刚把她和她的表妹送回去。她本来是想和你说点什么的，刚才不知为什么又不愿意了。几个月不见，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瘦得不成样子。唉，我总觉得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是有责任的。”

　　“是呀，一年前，你就是觉得你对她负有某种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娶了她，可你他妈的后来又做了些什么呢。你最好别跟我谈什么责任。”

　　“可我现在也不能就撒手不管啊。左铃现在的情况很糟，就算你对我有意见，左铃总没得罪你吧。”

　　“她是你的女人，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送她那把镶钻的小刀是什么意思，你不能否认你对她还是有点意思的吧？”

　　周密怕宋强再打电话来，干脆把电话线拔了。他实在有些意外，自己刚才怎么会变得如此气急败坏。此刻，周密弯腰坐在沙发上，头埋在两腿之间。尽管他想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望着远处抽根烟，但他跟自己较劲似的保持着这个姿势。

　　周密知道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在回避直视自己对左铃的感情，那不是爱情，这一点他有把握，多年前他爱过，他的体会是那是一种非常消耗精力体力心力的剧烈运动，一不小心还会虚脱。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有意无意地拽紧着感情的缰绳，他觉得自己把握得还不错。当然有时候他会突发奇想地渴望再昏天黑地信马由缰地爱一次，重温一下虚脱的感觉，但那仅仅是想一下而已。他很清楚，爱得太轰轰烈烈太彻底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就像两只不顾一切要拥抱在一起的鸡蛋，除了粉身碎骨，不会有其他结果。对，他就是一只易碎的、蛋壳还特别薄的草鸡蛋。不过经过这几年，他相信自己应该成熟理智了许多，差不多是一只在沸水中煮过的熟鸡蛋，哪怕壳被击碎了，至少还有个完整的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