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一大早，周密的电话铃就响了。他刚躺下没多久，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用被子蒙住头，希望自己能尽快睡着，睡着了一切就好了。可这时呼机又响了起来，是左铃，要他速回电话。周密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电话旁。没说几句，左铃就哭开了，她说她快急死了，洋洋从昨天后半夜起不断地拉肚子，拉完就哭，然后吃，吃完又拉，她都快急死了。

　　赶到左铃那儿，周密才知道宋强昨晚最终没有去，只在一点左右打了个电话，说他实在走不开。也顾不上说更多的，赶紧送孩子去医院。一上出租车，周密就把他这一侧的车窗摇了下来。在去左铃家的路上，因为没有准备，他吐了人家一车，为此他多付了十五块钱的洗车费。可是这会儿司机又不高兴了，他说，老兄麻烦你把玻璃摇起来，你这样暖气都跑掉了。周密说，我胃里不舒服，有可能要吐。司机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递给他，吐这里吧。

　　总是这样，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什么病到了医生嘴里都变得轻描淡写的。那位脸很长很白的值班医生，首先批评了左铃不必要的惊慌，然后才让解开孩子的尿不湿，一泡带白点点、冒着袅袅热气的大便跃然纸上。

　　跟我想的一样，是消化不良，医生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这些白点点就是没有消化掉的奶块，你们应该适当地减少喂奶次数或奶量，给孩子喂点白开水，就会好转的。还有，我可以开点消化的药。她嘴角和麦当娜那颗著名的痣相同的位置上也长了一颗稍大一点但同样都很有味道的痣，说话的时候，那颗痣也跟着一动一动的，就像是一颗不小心粘在上面随时会掉下来的西瓜籽。

　　回到左铃家，周密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说，我还是不进去了。左铃说门都打开了，哦，我知道了，你是怕唐萍有什么想法吧。周密说，那倒不是，主要是我昨晚喝多了，胃里不舒服。要不我回去躺一躺，下午或者晚上再来吧。左铃不再说什么，抱着孩子站在打开的门口，也不进去。周密说，好吧，好吧，进去吧，反正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安顿好孩子以后，左铃为周密泡了一杯茶。水不开，茶叶都浮在水面上。左铃抱歉地说，还是昨天上午烧的水，凑合着焐焐手吧。然后她就坐在周密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低头咬着嘴唇不再说话，好像在作着思想斗争。周密就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仔细地打量着她。和产前相比，左铃隆起的腹部是不见了，但整个人却显得疲惫、灰暗和沮丧，全无初为人母的喜悦和骄傲。

　　“那把小刀，”左铃忽然说，头仍然低着，“我很为难，尽管我非常喜欢，但我想我没有理由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需要理由，那太简单了。你看，过年了，既然你觉得收我的礼物很不安心，那你也送我一件礼物吧。”

　　“你想要什么？”

　　“你能收下礼物我会很高兴的，在新年的第一天，请求你送我一份‘高兴’不算过分吧？同时，这对我来说是一件特殊的、比刀本身更为有价值的礼物。你肯送给我吗？”

　　“你要这样说，我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就什么也不要说了。”

　　周密习惯性地掏出烟来，但他随即意识到这儿是无烟区。左铃说你抽吧，我去把卧室的门关上。周密说算了，这会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并不需要烟，而纯粹是一种精神上的需要，他的酒劲还没过去，还是不抽为好。

　　“不知为什么，这一段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我和宋强的关系已经结束了，”左铃说，“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但我们之间有些事是需要有个交代的，比如这儿的家具、电器，基本上都是他买的，房子也是他出面租的。还有，虽然我们没有举行仪式，但领了结婚证，在法律上就是夫妻了，这也是需要解决的。这几天趁孩子睡觉，我断断续续地给他写了封信，想请你转交给他。”

　　“可是我也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