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2月，天气格外寒冷，张建国穿着父亲穿旧的肥大的棉绒外套，神情黯然地从美领馆里走了出来，在经过漫长的准备与等待之后，他再次拿到了6个月准备期的签章，这是他第三次被拒签，他站在马路边看了看天空，觉得好冷，两手都冻麻了，大脑里一片空白，连失望也感觉不到。

　　那天回到家里，张建国什么也没跟父母多说，早早地吃完饭，一声不响陪父母看了一会电视剧《渴望》，父母还在看的时候，他说想先睡觉了，就钻到五斗橱后面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方天地里，躺到床上，还能清晰地听到电视机里毛阿敏唱的《好人一生平安》，他用被子蒙住整个自己，在透不过气来的一片黑洞洞中失声恸哭起来，因为不是夜深人静，因为隔着厚厚的被子，所以他知道，不会有人听见自己的脆弱，但是依然一边流泪一边咬住被子使自己的声音喑哑，不知道究竟哭了多久，他渐渐睡了过去。

　　就在张建国的出国梦一次被一次打碎的时候，手里已经有点小钱的孙久义来拉拢他一起下深圳。有一天，孙久义找张建国和蒋亦群一起出来喝酒，与心情低落的张建国以及书呆子蒋亦群相比，刚刚靠认购国债赚了一笔的孙久义可谓神采奕奕，口若悬河，他说完自己接下来的宏伟蓝图后，直接对两人提议：“跟我一起去深圳发财吧！”蒋亦群一听，两眼惊诧，然后低头抿酒不语。

　　张建国想了想，似乎有点心动，他问孙久义：“你觉得我有做生意的脑子么？”

　　孙久义斩钉截铁：“是人都能做生意！就看你有没有胆量，有没有判断能力。你书比我读得多，并不见得胆子小啊，我可是记得，小时候打架你也够狠的。”见张建国思索不语，他继续说：“现在国家政策一直在变化，就是鼓励人去挣人民币，与其呆在这里一动不动，不如主动去给自己创造机会！我是你好兄弟，只会为你好。你相信我的话，十年后这世道一定更是钱说了算，你现在不搏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张建国一口喝光玻璃杯里的啤酒，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

　　与孙久义分开后，张建国和蒋亦群沿着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走回复兴里，边走边交谈。

　　蒋亦群：“建国啊，你真的准备跟大头去深圳？”

　　张建国：“我也不晓得……”

　　蒋亦群：“如果要去深圳，那不是铁饭碗也要敲掉么？”

　　张建国：“那是肯定的……”

　　蒋亦群惶恐：“那犯得着吗？你父母能答应吗？”

　　张建国：“是呀……”

　　蒋亦群：“我总觉得，大头跟我们不一样的，做生意那种事情是很冒风险的，他这个人野得很，你我跟他可不一样，丢了劳保就等于没有后路啦。你还是再等等出国的消息牢靠。”

　　张建国：“我知道啊，可是，你看我这出国的事情一直不顺利，上班也越来越觉得没有意思，这样混着心里不顺畅，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以前辛辛苦苦考大学念那么多书，难道就是为了这样混日子吗？”

　　蒋亦群：“可是大多数人不都这样过日子么？你要这样想，跟我们的父辈相比，我们已经过得很安生了。你想想，你如果丢了劳保贸然跟孙久义铤而走险，那不就等于断了自己后路了么？再说了，你好歹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爹爹姆妈都那么传统，你要是跟大头一样下海去做个体户，恐怕也不是那么体面……”

　　张建国：“这些都是问题……但是，我真的不愿意就这么一辈子混过去，我想好好为自己打开一片新的天地，我们在大学里读书总是被教导，人不能没有理想地活着，但是眼下这样的生活，实在离理想太遥远了。”

　　蒋亦群叹了口气：“你比我奢侈多了，还能怀有理想，我现在是什么也不多想的，唉……反正你自己三思而后行吧。”

　　张建国对于去深圳的事情衡量犹豫了很久，也征询过父母的意见，他的想法遭到父亲强烈反对，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母亲倒是觉得中国社会正面临变革，所以并不反对他去深圳闯一闯，前提是一旦形势不对一定悬崖勒马。1989年下半年开始，中美关系突然转冷，影响国内对出国的限制，张建国感到失去了希望，于是，走投无路的张建国决定暂时把出国梦放一放，跟孙久义去深圳下海闯一闯。从国家单位辞职以一个无业人员的身份去寻求机会，这在当时一定是被许多人不理解的，张建国把自己逼到了背水一战的境地，思想上却觉得有了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