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年，俞红妹就嫁给那个钳工了，虽然严家宅里的人层次也不高，但是作为孙桥浜的女孩嫁到那里，也算是“人往高处走”了。

　　几年前的某一天，已经身价千万、拥有贤惠的老婆和一双儿女的暴发户孙久义忽然胃口不好，不想吃山珍海味，一个人开车在静安寺附近找了个老字号的国营面馆进去吃面。他点了一碗年轻时最爱吃的焖肉面，跟二十年前相比，价格涨了几倍，还不送酱油蛋，吃起来味道还远远不及过去，他刚想骂人，一抬头看见一名四十来岁的女服务员很脸熟，皮肤黝黑，走路外八开——好像是俞红妹，她走过来收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黑皮肤的女人一憔悴就很容易显老，更让孙久义不敢确定的是，这个女人原先玲珑有致的身材，已经变成了愚笨的水桶腰。“侬是老早孙桥浜的俞红妹？”他忍不住开口问她，她惊讶地对他看看，点点头。“我老早也住在孙桥浜的！侬还记得我？我叫孙久义！”这是孙久义一辈子里难得流露天真的时刻。“哦——记得的！是不是你阿爸是菜场里的？”“对咯！对咯”……

　　那时俞红妹还跟那个钳工一起生活着，他们养了个女儿，在念大学，钳工出了一次工伤腿瘸了，失去了劳动能力只能在家闲着，女儿学费很高，家里还有老人，所以现在家里所有的负担都压在俞红妹身上。她尽管年轻时漂亮过出挑过，但是和大多数社会底层出来的女孩子一样，没有文化没有关系就最终逃不出庸常破陋的苦日子，更何况以前的年代出路很少，不像现在的女孩子生得好看一点，不读书也可以去做演员、做小秘。经过二十年以后，那个充满野性美的“黑里俏”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名老妈子。她并不知道孙久义少年时曾经倾慕过自己，但也许是这个女人独自承受生存压力的时间太长，她无比信任地向他诉说着不幸，眼泪都快掉下来。他一边听她说一边在心里想，就是这个女人我当初想过让她做老婆，如果真的以前和别的小混混一样早早讨了她做老婆，然后养家糊口，那就根本不是今天的自己了，想到这里，他感到沧海桑田。

　　按道理说孙久义是个很不重情谊的男人，但是他遇到俞红妹，却很想为她做什么，那应该不是简单地帮困助贫，也绝不是他对这个已经变得毫无姿色的女人还存有好感，至于摆阔或者平衡自己年轻时不被她注意的心理，似乎也没这个必要。人是复杂的动物，总会在某些时候做一点与自己常态违背的事情。他不求任何回报地帮助了这个女人，仿佛在给自己积德。他投一笔钱，给她在被拆迁的孙桥浜附近，开了一家不大的洗脚店，让她自己经营做女老板。更绝的是，孙久义有一回见到她，看见她眼睛下方有淤紫，一问，她哭着说丈夫总是在家殴打自己，孙久义二话不说，竟然派了一批人跑到她家把他丈夫揍了一顿，揍完后扔下一把钱。俞红妹一点不明白这个男人究竟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只能对他感恩戴德。有时候，孙久义也会去她的洗脚店放松一下，每到那个时候，她就亲自为他捏脚，她很想报答他，却十分清楚他不缺女人，凭自己现在又老又丑的模样也无法以身相报，她只能尽心尽力服侍他的脚，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孙桥浜让孙久义向往的俞红妹了，但是当她粗糙的手用力捏拿他的脚踝时，他心里有很微妙的舒服感，让他很放松。

　　当张建国和蒋亦群在梦飞家吊唁的时候，孙久义就躺在俞红妹的洗脚店里，他赤手空拳在江湖上打拼，曾经在南方亲眼目睹别人被砍掉一根手指，还曾经花钱让手下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弟兄顶替自己背黑锅，关进了大牢，他在很多人眼里心狠手辣像一头狼，可是眼下，他闭着眼睛躺在这个洗脚店并不豪华的小包房里，感觉最安全，俞红妹无比虔诚地将他的脚靠着胸口来回推捏，他一辈子对所有人都设防留个心眼，但是他可以很放心地将自己交到这个女人手中。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可以信任的不多，她的手算一个，他忽然抬起身子，问俞红妹：“侬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俞红妹以臣民对帝王的信念回答：“当然是好人啊！像孙老板这样的好人要是世界上再多一点就好了！”他重新躺下：“没事，你继续捏。”她仿佛是为了证明他在她心目中的好人地位，捏得更卖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