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女人什么都有过之后，孙久义身上的无赖性更有了老吃老做的资本，他在厂里做了没多久，就辞工不干了，跟着远房亲戚开始混迹江湖，做起了生意。以后的日子里，女人从来就不是问题。

　　可是，竟然也有一个女人让孙久义念念不忘。

　　即便是再对感情无动于衷的人，也很难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对任何一个女人动心。孙久义在做人方面是个很妖魔化的人，但是他毕竟不是妖魔，他对女人的态度是欲，只要他要，随时可以满足，只是曾经，这种欲的体现竟也羞答答若即若离过。

　　在高举红宝书的年代，在孙桥浜多的是孙久义那样读不进书，在弄堂里“混堂里”的小阿飞和小垃三，他们经常吃饱饭什么也不干，就蹲在路边吹牛聊天，别的地方男孩女孩像死对头一样不来往，孙桥浜的男孩女孩们却没那么划清界线，他们中的有些还结群在一起玩，玩的内容有时是一起去大世界，有时是一起骑自行车在马路上追来追去，也有的时候聚集到静安公园里找片没人的假山抽烟说话，总之，他们有自己的圈子。

　　那时，“圈子”里有个女孩很出挑，她叫俞红妹，是公交车司机的女儿，她并不是美若天仙，却很惹眼。她跟618弄里那种纤细的小姐不一样，无论从脸蛋、身形还是举止，她都充满了缺乏管教的野性。在孙桥浜，人们喜欢叫她“黑里俏”，因为她皮肤黝黑，但是一双眼睛很明亮，配着很长的眼睫毛，在饱满的额头下炯炯有神。很久以前有个中国人很喜欢的印度电影叫《流浪者》，俞红妹就跟电影里那个女主角莉塔很像。她十多岁的时候体形已经凹进凸出很丰满了，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外八开，翘臀不合年龄地一扭一扭，上半身跟着脚步一颤一颤，让男人看了很容易有想法。一到夏天，她每天会披头散发虎着个脸，趿拉双拖鞋到烟纸店里买三分钱一根的盐水棒冰吃，她喜欢拿着棒冰一口一口伸出舌头舔，一边舔一边在孙桥浜溜达，模样十分诱人。男人会直勾勾盯着她隆起的胸部看，女人则低声骂一句“小骚货”，但是并没有什么人敢欺负她，因为她很凶，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雌老虎一样的杀气，谁敢吃她豆腐，她一定拎起手就一记耳光，并用隔条弄堂都听得到的声音骂娘。

　　孙桥浜的阿飞们都对这个俞红妹有兴趣，每次看到她就献上一阵口哨，还有男孩为了她打架，她是他们热衷的话题，他们像上瘾一样把她放在嘴边讨论。她却自顾自妖娆，一副既无所谓也不中意于谁的表情。俞红妹成为众多孙桥浜男孩印象中第一个有吸引力的女人，包括孙久义。很奇怪，孙久义成年后其实玩过许多年轻漂亮的美女，但是他回想比较起来，觉得都不如那个刁着盐水棒冰满脸慵懒的“垃三”有风情。孙久义一辈子都没爱过女人，却在十六岁的时候想到过要让俞红妹当自己老婆，从某一个时候开始，他就发现自己很容易想到她，尤其是深夜，一想到她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是她如同一道风景一样与他无关，他并不认识她，也没有像别的男孩一样扬言要泡她。他的哥们儿中有人认识她，有时他们当着他的面在巷子里喊住她，和她说两句轻佻的话，他就在一旁闷头抽烟，一言不发。她笑的时候很痴头怪脑，带着抽搐的笑声，头发如波浪一般舞动，这个时候，他就有点局促，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才自然，只是尽量不多看她，硬着头皮让自己抽烟的姿势更冷峻老到一点。可是他在俞红妹眼里无疑是幼稚的，她显然更被一些比他们大两岁，身材更高大资格更老的阿飞吸引，有一段时间开始，大家惊讶地发现她经常和严家宅那里的几个小青年在一起，还有人看到她一边疯笑一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被一群男孩载着在马路上招摇而过，年纪大的人看了连连摇头。

　　俞红妹和严家宅的一个钳工谈恋爱打破了众多孙桥浜小阿飞们的美梦，那个钳工也才十八九岁，长得身胚高大，很快正式与俞红妹在孙桥浜出双入对了。原先孙久义还自娱自乐地动过找机会请俞红妹吃盐水棒冰的念头，这下，他只能骂一句“册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