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蒋亦群无限感伤地偷看自己年少时的梦中情人时，柯家玻璃橱窗里一排排外国老电影的配音卡带也让张建国感到了怅惘，每一个人，都离青春好远。

　　1976年是让人难忘的，所有的中国人都沉浸在接二连三的悲痛中，周总理去世，毛主席去世，国家精神领袖的离去让成年人对未来感到渺茫。

　　毛主席去世的时候，所有的学校工厂单位统统停工，每一个人手臂上佩带黑纱。那时，镇宁南路的四个男孩在念初中，张建国清晰记得追悼大会的情景，那一天，老天很不配合地没有下起有悲悼感的绵绵细雨，相反，烈日炎炎，在工人体育场内集中开追悼会，除去学校师生之外还涌进来许多住在附近的老百姓，体育场的播音喇叭里放着哀乐，所有人集体对着大幅毛主席遗像垂首哀悼哭丧，各式各调的哭声此起彼伏，这样的情状持续了数个小时，不知道是因为滚烫的灼日还是无止尽的哭声，队列中有的学生开始头晕目眩站也站不动，甚至有人累得倒下。如此巨大的时代悲痛，并非是心智单纯的孩子可以消化的。那时候十四岁的张建国站在其中，哭丧个脸却无法真正伤心起来，他低着脑袋用眼角余光去看周围的群众，看到一名老太太边哭边喊：“毛主席啊！你走了谁为我们当家作主？我老头子也走了！你再一走，我再吃苦再受儿子媳妇的气怎么办啊？”张建国毕竟没有经历过多少悲欢离合，对这样的哭诉难免觉得有点滑稽，他脸部肌肉瞬时放松起来，抿着嘴角朝两边咧。“张建国——！”他突然听见身旁一个女子压低声音提醒他，侧头一看，是大队辅导员怒目而视瞪着他：“这个时候你敢嬉皮忒脸？！想被枪毙啊？！”张建国赶紧恢复哀怨的表情，再也不敢开小差。那一刻，他真的对“属于年轻人的未来”并没有多少憧憬，只觉得人生理该是灰蒙蒙的一片，明天是渺茫的。

　　国家的“四人帮”被粉碎的时候，镇宁南路上的“四人帮”却依然很要好，这个时期，青春的萌动，使他们的嘴唇上开始爬出稚嫩的胡须，对异性的朦胧好奇也在不可违背地一点点滋长，黯淡的岁月，被青涩的怀春微微照亮。

　　某个夏天，张建国从母亲的柜子里偷出了一本医学书籍，他召集“四人帮”到楼梯拐弯处的亭子间里，自从舅舅舅妈去安徽插队以后，亭子间就变成了他的花果山。听外面一点脚步声也没有之后，大家围成四方，张建国取出书，看看另外三人瞪着眼睛做好准备了，他这才打开书翻到某一页，只见书上印着黑白人体图例，旁边配备了很多说明，四个人开始面红耳赤起来，不敢发出咽口水的声音，脑袋挤在一起恨不得要钻到书里去。张建国因为自己已经看过了，就不断留意外面有没有人来，为大家放风。往后翻一页，后面有更触目惊心的，是一幅男女生殖器官的图例，大家带着罪恶感不敢把目光坚定地按在图例上，但又拼命想看。

　　“这不算什么——”孙久义突然直起腰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又不是真的。”

　　柯梦飞：“真的你能看到啊？”

　　孙久义满脸不屑：“这有什么不能！”他是棚户区出来的孩子，那种拥挤落后的生活环境里要有私密空间很难，所以，他见过另外三个孩子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孙久义的话让他们有些没面子，他很得意，进而故作神秘地说：

　　“我还见过我父母做坏事呢！”

　　“做什么坏事？”梦飞不解。

　　孙久义示意大家再次将脑袋凑近，大家聚低了头，孙久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告诉他们他看见了什么。

　　“啊……”大家听得很不确切，又恍然又迷惑。

　　“其实，我也看到过……”张建国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我没看清楚，因为只有当我睡着的时候大人才那样，我有的时候装睡，所以必须闭着眼睛，用眼缝偷看。”

　　“我没看到过，不过听到过一点，我一直以为是我妈闹肚子疼……”蒋亦群也从实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