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梦飞母亲像其他很多文艺工作者一样被勒令不许去原单位上班，他们中有的被安排去屠宰场宰肉，有的去大街上扫街，有的去食堂收饭菜票，她被安排到镇宁路上一家糕团店去卖糕团，不得不每天一清老早穿着点心师傅的工作衫戴着袖套去工作，还要照顾家里三个人。

　　那个年头，流行“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样的说法，于是，柯梦飞就理所当然成了混蛋，他只是个稚嫩的小不点，却过早亲历了成人世界的凶险，这对他长大成人后的性情必然有深远的影响，从五六岁开始，他就明白自己的家庭是脱离群众的异类，所有人都排挤他们，他们注定是要被粗暴对待的一小撮少数，既然这样，索性倨傲到底，这个额头上有伤疤的男孩选择从此以后只听从自己的意志，他和张建国一样依恋自己的母亲，但是不同的是，他的母亲从来不体罚自己，她在他眼里是纤细易碎的，他从母亲身上继承了多愁善感的特质。

　　在这期间，以前的亲戚朋友都渐渐疏远柯家，不愿意跟这个家庭来往，倒是复兴里5号的张家母子，给了柯家很多照顾。

　　张建国那时真正成了弄堂里的好汉，他穿着父亲从部队捎回来的儿童军装，佩带毛主席像章，戴顶帽沿上有红色五角星的解放军军帽，神气地窜到东窜到西，觉得每天都像过节一样。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歧视梦飞，相反，他对于“混蛋”梦飞有说不出的喜欢，原因可能是他们都属于那种被母亲带大、身边缺乏阳刚父爱的孩子，对此张建国很会安慰自己，他认为，与同年龄男孩相比，他和梦飞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于是他们这对阶级敌人达成同盟。而张建国的母亲，则时常去柯家探望，有时带一盒鸡心形状的鸡蛋

　　在一段时间内，镇宁南路整条街道的清洁工作做得特别好，因为每天除了清洁工以外，还有好几个戴着高帽子的“右派分子”在扫街，这其中就有张建国、蒋亦群他们熟悉的4号汪伯伯。

　　解放前曾在外国人开的纺织厂里当过主管的汪伯伯，到了68年被人检举经常在家里搞“黑灯舞会”，革命岂能放过他这条“资本主义的走狗”？

　　汪伯伯到底是汪伯伯，他可不会像梦飞父亲那种高级知识分子那么顶真，即便在最疯狂的年代里，他也表现出了一个“老克勒”的幽默感，当红卫兵冲到4号门口要斗他的时候，弄堂里的邻居们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可是他丝毫不反抗也不理论，他穿戴依然整洁地往红卫兵中间一站，颔首一副乖乖地束手就擒的样子，甚至眉目间带着“老油条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批斗他的恰好是一群女孩，来的时候气势非常泼辣凶悍，其中有一个浓眉大眼的当着众人面猛地解开腰上的宽皮带，在空气中挥舞两下，武斗架势准备得相当充分，可是见到汪伯伯这副贼忒嘻嘻的样子，她也没法下手了，反而自己紧张得涨红脸话也说不清楚，还没等她喊完打倒反动右派，老先生就主动朝地上一跪，眼睛看着地上眼皮也不抬一下，嘴巴里念经一样道“我有罪，我投降，我有罪，我投降”，围观的人忍不住掩着面噗嗤笑。人群中还有人对那个挥舞皮带的女斗士看得目不转睛，那就是张建国，他看这个眉毛上扬喉咙三板响的大姐姐越看越好看，可能他从小看惯严厉的母亲，在他观念中，女人是要凶一点才是慑人的。男人看到美女都会觉得心里舒服，无论是小囡还是老阿爹，所以被批斗的汪伯伯当时站在那里，也用眼角余光在偷看这个母老虎一样的丫头。

　　汪伯伯是个脑子灵活的“达人”，他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所以就用外圆内方的处世之道来应付风暴，很多年以后，他告诉张建国、蒋亦群他们，他被批斗的时候，在魂灵出壳，啥叫魂灵出壳？就是他们管他们斗，他自己脑子里在想开心的事情，比如：那个斗我的小妹妹长得蛮好看的，有点像老早的电影明星李丽华；南京路德大西餐社里那道奶油洋葱蘑菇汤好久没吃了，斗好以后去吃一顿；上趟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