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红卫兵冲进了柯家。

　　红卫兵小将们敲锣打鼓乘着卡车来，卡车开到618弄外面的时候，大街小巷的人都听见为首的握着扩音喇叭叫嚣“姓柯的！你往哪里逃？！——”梦飞的母亲已经自己剪短了头发，穿着一身劳动装站在家门口，她事先将儿子和女儿反锁在二楼的平台上，不让他们下来。十几个红卫兵冲进房子，二话不说直接抄家，看到不顺眼的就砸，梦飞的母亲浑身颤抖傻站在一边面对这一切。“反革命分子呢？！藏到哪里去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叫道，母亲捂着发痛的胸口说：“他病了，躺在床上……”“放屁！把他带出来！”男男女女拢起袖管踢开父亲的房间，父亲躺在床上，他们冲进去将他从床上拖起来，几个人擒住他押到外面房间，将他往地板上死命按，他整个人只能跪下，脑袋被朝下揿着。“柯文——！”母亲顿时哭了，喊着丈夫的名字，想上前拉他，却被两个红卫兵拽住。“你别管我！你站在一边别动！”丈夫用最大的力气对妻子嚷道。有人将房间里的书架踢倒，并从散落一地的书本中翻出几本，递给那个带头的男孩，他接过看一眼，狠狠摔到梦飞父亲跟前，“姓柯的，你勾结国外帝国主义反动派，翻译与无产阶级专政与人民利益作对的黄色小说！你罪大恶极！”梦飞父亲喘着粗气回答：“我翻译的是正当的西方文学作品，我是为国家出版社为读者工作，没有任何黄色的东西……”“放侬娘狗屁！”男孩对着他脸就是一脚，地板上立刻溅落了鲜红的血滴。“你们不要打他啊！他有病呢，我求求你们了！”母亲也跪了下来，她觉得自己要死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就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梦飞父亲被一班红卫兵拖到院子里，他们将房间里翻出来的许多书稿、书籍堆在一起，当着他的面又撕又烧，一个女红卫兵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让他把头抬起来：“你好好看看，无产阶级革命是如何铲除反动派的恶瘤的！”弄堂里的邻居都害怕地围观。又有人在房间里搜出了高跟皮鞋，他们把梦飞母亲也拉到院子里，将鞋子穿一个绳子挂在她脖子上：“这是什么？！这是修正主义的罪证！你们这一对反革命右派的狗男女！”梦飞的父亲突然说：“你们也有父母的。”话音刚落，就遭到红卫兵们连贯性的拳打脚踢，母亲匍匐在地上绝望地号啕大哭。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时，突然有一个人影从二楼平台飞了下来，被阳台外的晾衣架划了一下后，重重地落在围攻病人的红卫兵身上，人群被这人弹砸开，只见梦飞蜷缩在地上，抽动着四肢，显然摔得不轻。“梦飞——”母亲冲上去把失去知觉的儿子抱在怀里。红卫兵先是有人大喊：“反动右派企图残害红卫兵小将！”“打倒右派！——”他们又对着不能动弹的孩子喊口号。这时四周左邻右舍围上来看，纷纷议论“小囡是不是摔死了”，梦飞母亲无助地向周围求救。红卫兵一看苗头不对，以为出人命了，就不了了之赶紧撤离，“下次找你们算账！”他们爬上卡车呼啸而去。

　　当梦飞从二楼阳台朝下跳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多想，只想救父亲，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他们殴打父亲。算他命大，在邻居以及张建国母亲的帮助下，他被送进

　　在这之后，梦飞的父亲被规定定期要参加集体批斗大会，他的身体状况更不好了，每次轮到要批斗，梦飞母亲就会反复叮嘱他：“不管他们怎么侮辱你谩骂你，你一定再也不要顶一句嘴说一个字。”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他连行走也困难为止。

　　又有一日，红卫兵通知梦飞母亲到国泰电影院去参加大会，她又有了不详的预兆。她出门之前，先拌了一些冷面，然后吩咐女儿好好照顾爸爸和弟弟，饿了吃冷面，自己什么也没吃就失魂落魄出门了。梦茹带着弟弟在家里等待母亲，到了下午，梦茹突然决定去国泰为母亲送食物，她给弟弟先吃了一点，然后找了一只腰子型的铝制饭盒装了一盒冷面，带上弟弟上路。姐弟俩一路边走边问走到了国泰电影院，梦茹先让弟弟等在电影院外面，然后进去找母亲，里面照旧是批斗大会，她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台上像蜡烛一样立着一些电影中以及画报上看到过的演员，他们戴着高帽子一个个“煨灶猫”一样，乍一看以为他们在演戏。她朝前走了几步，终于看清母亲和一名中年男子也在其中，立刻定住脚步不敢朝前走，只见母亲和那人都像罪犯一样低着头，胸前挂着写有“资本主义的奸夫淫妇”字样的大牌子，脸上被墨汁涂得不成样子，男子也是译制片厂的配音演员，他曾经和梦飞妈妈合作为一部外国电影中的情侣配音过，现在他们被造反派污蔑为有不正当关系。梦茹远远看着心里一阵绞痛，她认不全那牌子上的字，也不懂得大人的事情，但是能猜到母亲苦难的处境，她那时已经很懂事了，用手背抹着眼泪退出了会场，到了外面她不让弟弟进去，而是拉弟弟坐在路边等母亲出来。傍晚的时候，里面散场了，人潮轰涌而出，两个小孩躲到一边，用眼睛寻找母亲，等别人都走光了，母亲才从里面出来，她脖子上的牌子已经被取下了，脸上的墨汁也被擦了大半，但是还残留着痕迹，好像惨白的脸上有淤青一般，凹陷的双眼目光呆滞，她跌跌撞撞朝马路中间走去，眼里似乎看不到任何的车辆，几乎就是要把自己往车轮间送的意思了。两个孩子连忙追上前拉住母亲的衣角，梦飞喊了一声“妈妈——”。她见到孩子，才回过神来本能地往路边靠，站在路边她突然感觉愧疚，觉得不应该让年幼弱小的儿女看见自己这样，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一阵萧瑟的大风吹过，她侧过脸闭上眼睛，顷刻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泪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