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儿园里的小孩还都很开心,毛毛,群群和飞飞,他们和小朋友们一起,每天雄赳赳唱着“造反有理!造反有理!”穿越小马路,他们对造反很是向往,尽管所有的家长在想尽办法避免让孩子看见腥风血雨人斗人的场面,可是革命的斗争风潮还是波及到了幼儿园。 那时,幼儿园响应小学中学的号召,要给小朋友吃“忆苦饭”,所谓“忆苦饭”就是派人到周边郊区去挖野菜,然后将野菜混合着玉米粉或者高粱粉等粗粮捏成馍,也叫窝窝头。幼儿园规定食堂里也要做忆苦饭,食堂里有位管烧饭的老师,她其实是退休后留在厨房间帮忙的,平时闲言闲语惯了,对此有点不以为然,某天嘀咕了一句“哪能想得出咯,让小囡吃窝窝头”,这一句被旁人听了去,顿时惹来是非。有位曾经跟烧饭老师吵架过的长得跟排骨一样的女老师,首当其冲搞斗争:“小囡怎么就不可以吃窝窝头?她这是地主阶级的反动言论!是与阶级斗争公开作对!”为了证明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非但能吃忆苦饭,而且还有很高的不可被蛊惑动摇的革命觉悟,老师安排让小朋友们批斗烧饭老师。 在一个本该午睡的时间,男男女女的小朋友们,对烧饭老师展开了批斗,他们将绳子绕了老师身躯几圈,弄出一个“五花大绑”的意思,然后由一个男生牵着绳子,将“犯人”拉到做广播操的领操台上,拉上去以后,张建国喊“跪下来!”烧饭老师就跪了下来,然后,张建国带领小朋友们一起挥动拳头喊“打倒地主阶级!——”不一会儿,张建国又命令道“困下来!”烧饭老师就横着身体在水门汀上躺了下来,这时胆子大的孩子蜂拥而上,因为在他们眼里,横躺下的烧饭老师就好像是一座可以攀爬的假山,他们有的去踩一脚她的腿,有的拿屁股去坐一下她的脑袋,有的拿鞋子去抽打她两记,胆子小的则站在一旁看,比如蒋亦群。张建国搬来一张凳子,横跨在她的肚子上,然后跳到凳子上,被踩在脚底下的“犯人”则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尽量不让肚子上的小孩摔倒,她微微闭着眼睛,不去多看那些批斗自己的小侏儒,偶尔被弄疼了就呼叫一声“喔唷——”,小孩听见了则咯咯咯狂笑。在张建国长大后,依然在心里对那位烧饭老师心存歉疚,因为批斗她的时候,他是十分卖力的一个,还因为他清晰记得,她被批斗的时候,丝毫没有对孩子的戏弄流露过一丝抗拒或者凶悍,她一直很顺从地配合着他们,仿佛那只是孩子们游戏的一部分。 1967年的冬天,柯梦飞的父亲病卧在床,梦飞某天夜里睡不着,看见楼下有灯光,爬起来下去看,发现母亲和姐姐都没睡,两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弄什么,他走过去一看,地上堆着母亲多年来买的高跟鞋、裙子、围巾等,母亲和姐姐各拿一把锉刀,在用力锯着鞋的后跟,她们是想把鞋跟锯掉。母亲看见梦飞站着,就说:“飞飞乖,帮妈妈把桌子上的香水统统倒到抽水马桶里去。”梦飞朝桌上看了看,摆着大大小小不同瓶款的香水,“不!不倒。”梦飞知道那是母亲年轻时收集到现在的,她一直是个爱美的人。“听妈妈话,妈妈不要这些东西了,这些东西不好的——”“好的!是好的!”梦飞从桌子上抢过两瓶香水,就往房间外跑,母亲连忙过来追,她抓住儿子,从儿子手里夺抢香水,儿子死死拽住不放,她恼怒了,一手扭住他胳膊,一手使劲往他脑袋上搧了一记,这一记很痛,他不动了,委屈地望着从不打他的母亲,眼里噙着泪花。母亲衣裳凌乱,发髻也散乱开如同任何一个在菜场里耍泼的女人一样,她突然变得很无情,没有朝他多看,拿过香水直接走到卫生间往马桶里倒,倒完后把空瓶朝垃圾桶里一扔,回到一堆鞋子里铁着心锯鞋跟,可是手里的力气偏偏不够,她摔下鞋,又忙不迭拎了一只铅桶来,把裙子和围巾塞到桶里,然后点燃火柴扔进去烧。房间里很快散发出燃烧棉织物的难闻气味来。姐姐坐在地板上,恐惧地看着那如人性般扭曲的病态的火苗,火光与昏暗的灯光照得她好像是一枚单薄的纸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