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张家和蒋家合用一个卫浴间，这在老房子里是很常见的，如果邻居之间哪一方比较多事，就很容易起纠纷，但是张家和蒋家从来没有，彼此都很谦让，两家每天一早排队等用厕所，到了夏天排队等用浴缸洗澡。有的时候，大家为了照顾到彼此的时间，会让一个小孩坐马桶，一个小孩在盥洗池刷牙，张建国性格比较大胆，他每次看到蒋亦群，会很直接盯着他看，还冲他笑笑，蒋亦群就害羞多了，总是目光往脚背上放。有一天，两家的妈妈又带着孩子在卫浴间碰上，母亲和母亲之间总是很容易交流，张建国的妈妈夸蒋亦群特别整洁，要儿子跟他学习，蒋师母一边给儿子解着裤子，一边不失时机地说：“你们毛毛真活络，阿拉群群像女小囡一样，太怕难为情，太勿出趟了，以后让他多跟你们毛毛玩吧。”“好啊好啊，群群比阿拉毛毛大两个月吧？毛毛，快跟哥哥搀搀手，下趟跟哥哥一样做乖小囡。”张建国大大方方主动走到坐在马桶上的蒋亦群面前跟他握手，他们的友情从此开始。

　　对于小孩来说，有没有固定的玩伴就跟成年人有没有固定的配偶一样意义非凡，拥有朋友就意味着自己有了归属。蒋亦群和张建国这两个小孩既没有任何共同点，也没有脾性完全相克相冲，也正因为这样，使得他们不会相互别苗头，也不会看彼此太不顺眼，所以他们能毫无芥蒂地做一辈子朋友是命中注定的。对蒋亦群来说，张建国是把自己向外界融入的媒介，群群终于不再是那个“木熏熏”无人理睬的小胖子；对于张建国来说，蒋亦群使他告别了以往无组织无纪律的“独行侠”生涯，终于有人能和自己分享快乐，同时，中规中矩的蒋亦群也在一定程度上能使张建国玩“疯”了的时候“刹车”。

　　他们一起在天井里、阳台上、大弄堂、后弄堂玩，暂时还没有把活动范围扩大到弄堂外，所以挖空心思在弄堂里找可以玩的素材，那个年代物质很匮乏，在小孩眼里诱惑最大的事物还是“吃”，所以他们很喜欢跑到一楼昏暗粘潮的灶头间，虽然大人不希望他们挤在那里碍事，但是他们还是忍不住去，因为那里总是闻起来很香，尤其是下午四点来钟的光景，家家户户都开始在各自的灶头上油盐酱醋烧烧炒炒起来，空气里迷蒙的烟水气伴随着忙碌的炒菜声，两个小孩站在一边总是看得很扎劲，有时候还能“揩油”，比如吃一口小菜，嚼半个花卷之类。家长们看小孩没有野到门外总是满意的，有时候就在过道间搭一张小桌子，让两个小家伙一起吃饭，并挑唆他们比赛谁吃得快，谁吃得多，就这样，一碗毛豆萝卜干，也能让他们吃得兴高采烈。

　　那时，弄堂里有个汪伯伯很惹人注意，汪伯伯是位五十几岁的老先生，一个人住在4号里，据说他所有的亲戚都在海外，即便是六十年代中期，也总是看见他一身三件套西式洋装，皮鞋擦得油亮在弄堂里进出，看到张建国和蒋亦群这样的小孩，就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两粒花生牛轧糖或可可椰子糖来给他们，笑嘻嘻摸摸他们的脑袋。张建国听长辈说，这个汪伯伯是个“老克勒”，年纪轻的时候，经常穿一身美军夹克骑辆摩托车在南京路上兜风。让张建国不解的是，每次路过他们家窗口，总能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石子碰撞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午后静谧的弄堂里尤其清晰，经常会延续一整天。大人说，那是汪伯伯家一群老头老太在白相“砌长城”。

　　张建国觉得，这个又是老克勒又是白相人的汪伯伯肯定不简单，他家一定像大世界一样好白相，所以，他决定带蒋亦群到4号去探个究竟。

　　有一天，他们找到了机会。汪伯伯家里养了一只白色蓝眼睛的波斯猫，经常懒洋洋靠在4号铁门里头朝天井外面看，有一天它大概是出于好奇，竟然跑到5号来了。张建国和蒋亦群一把抱住它，决定亲自将它还给汪伯伯。

　　老先生看见小朋友上门来送还猫，很是开心，搂起猫说：“LILY，侬下趟勿好乱走哦。”接着就请他们到厢房里吃点心。两个小孩犹豫着进了汪伯伯家，发现同样是一条弄堂里的房子，他家的楼道却比自家的要干净许多，而房间里更是精致舒适，家俱都很漂亮，窗帘还带奶黄色的蕾丝花边，沙发又大又宽敞，墙上到处挂着主人年轻时的照片，果然风流倜傥。那只猫回到家就安心地朝席梦思上一跳，然后眯着眼睛朝两小子看，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吴阿姨——”随着汪伯伯一声叫唤，一名系围裙的老妈子上楼来，他对她吩咐了几句，她又下楼去了。这个时候，张建国和蒋亦群就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两人都目不转睛地朝玻璃橱窗里一樽一尺来高的维纳斯雕像看。汪伯伯自己在一张皮制的躺椅上坐下，一边给自己点上戴过滤嘴的香烟，一边问他们“阿是侬叫毛毛，侬叫群群啊？”“今年几岁啊？”之类的问题。不一会儿，老妈子又上来了，端着一盘子东西到孩子面前，他们一看，托盘里有一只镶蓝边的瓷碟子，盛着形状各式各样的动物饼干，闻上去就有香香甜甜的味道，老妈子还放下两杯深咖啡色的冒着热气的饮料，张建国凭气味就知道那是麦乳精，爸爸曾有用网线袋装着带回家过。两个小鬼不敢妄动，老妈子又端给汪伯伯一小杯饮料，散发着古怪的味道，张建国把嗅觉跟随着过去，好像感觉有点苦，那不会是药吧？张建国想着，他不知道那是咖啡，后来在他感冒的时候母亲喂他喝板蓝根的时候，他还以为那就是汪伯伯那天下午喝的东西。汪伯伯突然来了雅兴，也许他的房间里不常有客人来，他打开留声机，随着细微的唱片转动时摩擦磁头的声音，一阵火辣辣的拉丁风味的轻音乐在房间里响起。他自己端起咖啡，仿佛对年龄相仿的老友一般请两位小朋友用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