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亦群正要上床睡觉，电话铃声又响起，通常这个时间不大会有人给家里打电话，老婆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对他白了一眼，嘴唇里发出不满意的一声：“啧——”仿佛这个电话也是他的错。

　　他接起电话一听，竟然是自己惟一的朋友张建国，他们平时很少联系，蒋亦群凭直觉觉得是有特殊的事情发生，所以，未等张建国说是什么事，他先小心翼翼让张建国别挂，然后轻手轻脚跑到外面客堂间接听电话。

　　“梦飞去世了……”张建国告诉蒋亦群。

　　蒋亦群：“什么？！——”

　　张建国：“今天下午在瑞金

　　蒋亦群不敢听信老朋友的噩耗，他问张建国：“是谁通知你的？”

　　张建国：“是他姐姐柯梦茹，你还记得她么？她现在人在上海，她第一个通知的就是我，然后叫我转告梦飞生前最好的朋友。”

　　蒋亦群胸口有点闷，说不出话来：“哦……”

　　张建国：“亦群，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蒋亦群迟疑一下：“——方便啊。”

　　张建国：“我现在去梦飞母亲家看一看，你跟我一起去好吗？”

　　蒋亦群：“——好！”

　　张建国：“那我开车来接你，十分钟后你下楼。”

　　蒋亦群挂上电话，去倒了一杯冰水喝，先前的烦躁竟然被驱散了，但是他有些不安，这个不安不是因为好友突然去世所引发的难受，这个消息太突然了，真正的难受不会来得那么快，不安是因为刚才他听张建国说话的时候有一种错觉，好像有人代替自己承受下了不堪的命运，自己却幸免了。他冷静地穿长裤和衬衫。老婆穿着睡衣出来，盯着他：“介晚了侬要出去？”

　　蒋亦群语调格外柔顺：“梦飞去世了，我去他家看看。”

　　蒋亦群提前下楼在黑漆漆的路口等着，因为这段小路正在施工，他怕张建国找不到。外面下起了毛毛雨，绵绵絮絮很快让地面起了泥泞。张建国果然对这一带不熟悉，晚到了一会儿。

　　在往常，张建国与蒋亦群一见面，总是要问一些“最近忙什么”之类寒暄的话，尽管他们是从小到大的挚友，谁让他们的生存圈相隔太远呢，大家各自在不同的社会层面中打磨，时光与环境将他们的距离越拉越大，平时难得见一次，乍一见总归有些生疏与差落，需要用客气的问候来掩饰这份感觉——可是今天，他们没有这样。

　　张建国打开车门，让蒋亦群上车：“快上车，淋湿了没有？”

　　蒋亦群：“没有，刚下的。这儿在修路，你车不好开吧？”

　　坐定后，张建国一边朝车后看，一边控制方向盘，想办法让车在窄小的路面上找一点余地掉头，他费了很大的劲，让车子一点点后倒，然后掉头，举步维艰地挪出了这条鹅肠小道。

　　车终于上路了，这个时候，两人才真正交流上，不需要太多语言，先是蒋亦群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手绢擦着，张建国顺势接过他的悲凉，痛心地摇摇头。

　　蒋亦群戴上眼镜，问张建国：“梦飞是四十二周岁对么？”

　　张建国：“对，他比我们俩都小，他是早上学的。”

　　蒋亦群：“他母亲一定很伤心……”

　　张建国：“是呀。”

　　车外的雨越下越大，两人迷惘地说着只言片语关于亡人的话，似乎都心不在焉，车厢里很沉闷，他们此刻都很难受，却依然对现实措手不及，可是又觉得应该彼此说些什么，就这样心神涣散地像一对梦游人，各自脑海里有很多消极的念头在滋生。对于那个骤然撇下他们逃到另外一个世界去的人，他们还没有作好怀念的准备，只是许多记忆密密麻麻朝他们爬过来。

　　蒋亦群：“去年夏天，他还打电话给我，说要带我儿子去游泳，可是我们已经有两年没有碰到了，好像就是前年你请我们在小南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