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一肚子心事蒋亦群在先前用来吃晚饭的方桌上写教案，儿子在写字台上做复习卷。里面房间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轻，但依然听得出，老婆在观看《中国式离婚》，让蒋亦群不舒服的是，她好像一直在给小姐妹打电话，不知道她们又在讨论单位里谁的私生活，他清晰地听见老婆握着听筒咯咯地恶笑。他沉住气写了几行教条的句子，越发觉得胸闷，他放下笔，使劲揉了一会儿太阳穴，站起身走到里面房间，当着正在煲电话粥的她的面，将电视机关了，然后回到外面继续写教义。老婆重新打开电视，甚至把声音调得响了一点。

　　他终于忍耐不住了，知道一场冲突在所难免。他大步踏到她面前，她正好得意地挂上电话，一脸鄙夷地瞧着他。

　　蒋亦群：“你看电视就看电视，如果不看电视要打电话呢就把电视关了，免得声音太吵又浪费电。”

　　老婆：“我爱把电视开着怎么啦？菲菲做功课都没响呢，你响什么响？这个家电费我也交的！”

　　蒋亦群：“你影响到我了呀！我在写教案呢，不像你这么空成天在人家背后传闲话。”

　　老婆声音一下子吊了起来：“喔唷——写教案哦！你是教授是，老了不起噢！——写个破教案就捡了鸡毛当令箭了……”

　　“你还讲不讲道理？！——”蒋亦群颓丧地发火，她则等不及一样从床上跳到地板，不踩拖鞋，光着脚声嘶力竭起来：“侬想没事体寻事体对？！——”

　　在他们多年的夫妻争吵中，他从来不敌这个女人的刻薄，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血性的男人，论吵架的声音他响不过她，论语言的杀伤力他狠不过她，他归根结底是个要面子的一介书生，终究要顾及到面子问题，而女人的社会性必然比男人淡薄，她们一旦闹起来，摔砸家什仰天号啕都是可以往极致里演的，所以，只要一吵，毫无疑问就意味着最后总归是他输。

　　硝烟过后，螺蛳壳里的日子还是照样凑合，老婆消耗了一身汗，自顾自去洗澡了。儿子在父母的吵骂声中潦草抄完了答案，他似乎深谙父母的生性，并没有把他们的矛盾放在眼里，他整理好书包，准备打游戏。真正被伤了元气的只有蒋亦群自己，他今天又被她甩出的那么多刻薄的话伤了自尊。要不是为了儿子，他觉得他肯定早就跟她

　　房间里很闷热，因为怕电闸跳闸断电，两间房间只有一间开了空调，蒋亦群脱下汗衫扔在洗衣机里，然后疲惫地靠着墙坐在凳子上。他无意中从衣橱镜里看见自己的模样：只穿一条平脚短裤，开始谢顶的头发蓬乱而稀疏，背已经有点佝偻，身上其实是瘦的，胸口能看见肋排，但是肚子以及胳膊上都有松松垮垮萎垂的肉，并且缺乏血色的皮肤表面，被蚊子叮出了一个个没有尊严的红色肿块。就是这具难看的身体，在单位常被领导和同事揶揄，在课堂上被学生轻视，在家里又被老婆训斥，老婆的某句咆哮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你不是个男人！”

　　想来想去，还是陪儿子打电玩游戏吧，在老婆的眼中，蒋亦群不是个男人，但依然是儿子的父亲。他像是被儿子收留的吃了败仗的残兵，听话地跟随着他在虚拟世界中寻求逃生的出口，蒋亦群最近刚学会打三维杀人游戏，麻木不仁地和儿子一起厮杀着。打电玩成了蒋亦群躲避繁琐日常生活的一种最好的休息方式，不管他有多郁闷多烦躁，只要一打游戏，似乎通过游戏中的厮杀，他可以获得某种平静与安宁。杀人游戏还不是蒋亦群最喜欢的，他喜欢的是最无聊最简单的俄罗斯方块，记得在儿子很小的时候，他就为他买过一款手掌式的俄罗斯方块，儿子对它玩厌了，他就拿来自己玩，直到把机器玩坏为止。他痴迷于看着那些不同形状的方块从上面徐徐坠落，然后不费脑筋地将他们组合排列，这样反反复复没有止境，却终有一输，输了之后，又重新毫无新意地做相同的努力。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好像是中了俄罗斯方块的咒语，一眼就看得到结果，却永远没有机会体会终极的胜利究竟是什么样的，只能机械而不由自主地排列着，不能停下，一旦停止，也只可能是因为无法违背的力量阻止了自己。他多么希望有人告诉他，游戏的尽头究竟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