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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拿筷子在小菜里面淘来淘去!介没规矩啦!” 儿子缩回筷子,模仿大人的沉重,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碗。蒋亦群头也不抬地对老婆说:“你随便他了,反正是在自己家里。” “这样小菜容易坏掉,都是被你惯的!”老婆“呲溜呲溜”喝完汤,便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她收拾任何东西的时候必定要弄出一定的声响,碗和碗的磕碰声、陈旧的壁橱急速开关时的“嘭乓”声、水龙头被猛然打开时冲击水槽的声音……这些不体面的声音多年来折磨着蒋亦群的神经,它们让蒋亦群对女人结婚后的表达方式备感失望。 老婆擦桌子的时候仿佛对着饭桌说:“下个月电费又涨价了。”蒋亦群“哦”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去看报纸,如果说他每天有什么愿望,那就是尽可能少跟她作交流。 电话铃响了,儿子抢着接起电话,然后来叫爸爸。蒋亦群接过电话,是他托的关系来跟他传达情报,都是为了读预备班的儿子即将升学的事情。这是他们家近来的头等大事,儿子要升初中预备班了,他和老婆一心希望儿子能进重点中学,因为只有那样,进重点大学才得以保障,可是现在的升学制是按照地区划分的,眼看儿子将被划进附近一所普通中学,那所学校的大学升学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儿子未来的命运将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与大学无缘,那是蒋亦群夫妻无法接受的。所以,他们决定跟很多家长一样,托关系想办法把儿子送进重点中学。蒋亦群对教育界的一套很了解,知道这一关无论如何是要“意思意思”的,每年各个重点中学在升学考期间要收进许多有钱家长的赞助费,而这些钱将是孩子前途的保障。蒋亦群也考虑过让儿子凭真本事自己去打拼,可是他心底里明白这个社会中单凭真本事谋生不等于是求进步,更何况,他儿子实在不太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很不稳定。蒋亦群托的人在电话里绕来绕去跟他阐述各种情况,告诉他,如果要打点各个环节到位,可能需要五万元。对于蒋亦群夫妇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他自己每个月只有四千来块钱的收入,老婆在测量局上班工资也不高。他们省吃俭用存下的钱有很多事情需要对付:计划明年买学院的教工优惠房付首期无疑需要一大笔钱,他们现在还住在窄小的老房子里,如果错过明年的优惠房,以后再买价格就要贵很多;明年买了新房子还得有钱装修;儿子进入重点中学后每年的学费也不菲…… 眼前这五万元势必让蒋亦群很有负重感,而且最近还有件事情困扰着他,学院要评定副教授了,他在学院老老实实干了这么多年,按资历这次该轮上了。但是系里有人暗示他,在这个关键当口要好好讨好院领导,甚至要有所表示,这个表示远远不是请客吃饭陪喝酒这样简单的,更复杂的是,在博得领导青睐的同时,必须得和其他同事搞好关系,必要的话,也需要通过送人情来安定团结。 这样的现实让他格外困顿,他在这个勾心斗角的学术界里混了好多年,也没讨到领导的欢心。不是他没对领导拍马屁,事实上他向来看见领导就低三下四,别人什么表情他就跟着做,问题出在别人看出他心里有委屈,看出他的阿谀奉承不够诚心,索性他是个大油子吧,那倒也是个人才了,可怜他的演技实在不高,总是让心里那么一点酸溜溜的刺端一不小心就露出痕迹,这就是他没本事的地方,即便心里再自命清高也被外人给看低了,还落得一个“没魄力”的名声。他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做好,暗自咬牙切齿骂过娘,想想给这个学校卖命苦干,他们却不把他放在眼里,还要受那些素质低下的学生的气,真想辞职不干了,但是他辞职后能去什么地方呢?他厌恶自己真的如他人所嘲笑的“没魄力”,但他也讨厌拿这类事情跟老婆商量,因为一跟她说,她首先唾弃的永远是他,她可以找到一切理由来埋怨丈夫的无能,并且怨天尤地地追悔自己为什么嫁给这样一个没出息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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