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进自己的车，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是妻子从加拿大打来的，他接电话：“喂——哎，我刚才在开会，没办法接……我现在要去见客户……”张建国汇报了一番，然后听妻子在电话那头谈起了天气，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妻子的声音对张建国而言不再意味着是女性，而是母性，他对这个声音很遵从，自觉地配合着，不戏言不热络，对方也对他有礼有节一句比一句讲道理，双方仿佛心照不宣默认了一种不再儿女情长不带多余情绪的距离感，也许因为这样的距离，他们才安生维系着彼此，结婚已经十几年了，他们之间没必要再去考虑什么差异什么情感，人最大的优点是可以为习惯而生活，所以，他们的婚姻也是好习惯，他们最大的共同财富可能不是儿子，而是习惯。

　　妻子让电话旁等得有点不耐烦的儿子跟爸爸讲话，12岁的儿子像背书一样对着电话听筒念：“祝爸爸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DADDY。”张建国此刻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43岁生日，其实他也不是忘记，只是自从过了四十以后，他就越发对自己的生日很敷衍，他似乎潜意识中有种希望别人不要记得自己生日的愿望。妻子陪儿子在美国读书，原本计划带他回上海给爸爸庆贺生日的，但是儿子要去参加一个童子军夏令营，所以无法回来了。对此张建国心里丝毫没有觉得遗憾，他不是不想儿子，只是对于团聚或者庆贺这类事情没有热切，甚至有点害怕，究竟为什么怕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太疲劳的缘故。挂上电话后，“生日”这件事情正式像一面旗帜在他不舒畅的一天中耷拉着升起了，他突然有了压力，觉得自己像春节晚会里到底要不要上的一个节目，有点闹心。

　　为了使自己轻松一些，他边开车边打开音响，车厢里响起杨坤沙哑的《那一天》——“记得那一天……”张建国有气无力地跟着哼了起来，他已经把这个歌听了很多遍，似乎对歌里那种哀婉悲伤的命运有几分同情，他从来是个充实的现实主义者，不记得自己哪一天是有悲伤的，只能不带感情色彩地听，听着听着，他不由想到了一个人，这个时候想起她使他空乏的身心似乎有了一点内容，也许因为她，自己的生日是可以像

　　在瑞金宾馆与客户喝茶的那一个小时，是张建国一天中最困倦的时段，有好几次他完全走神，仿佛不用合上眼皮就可以在沙发中融化一样，来自台湾的客户很有表现欲，几乎强占了所有说话的主动权，操一口闽南腔坐在张建国对面旁征博引，唾沫星子在空气中兴奋飞舞，即便这样，张建国也极力抵御着受他话语的催眠，惟一使他提神的，是坐在客户身边埋头记录的女秘书——她衣服的领口开得格外低，人长得很丰满，略过领口瞥一眼，能判断出里面的内衣束得分外紧绷，所以在视觉上她的上半身好像即将爆裂开一样，让人看着有点紧张。每当张建国觉得自己快不行的时候，就朝女秘书看一眼，驱逐睡意，他很恶劣地猜想这个女秘书一定和她的上司关系暧昧。

　　好不容易熬过与客户见面，张建国拖着满身的疲惫返回自己公司，他乘电梯上楼的时候，大脑有轻微的晕眩感。

　　回到办公室，头重脚轻的感觉比先前更明显了，他用手狠狠抚摸自己的面颊和额头，果真是烫的，是发烧了？还是因为饿的？他对自己的知觉顿时很不信任起来，惟一想到的救援竟然是从抽屉里拿出保健药丸，吞服了几粒，隐隐约约感觉平衡了一点，人到中年后，他也开始迷信这些进口的维生素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