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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转折(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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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天青疯了。 桂枝突如其来的死使他感到天塌地陷,火山爆发,黄河怒吼,长江决堤。 有一句话是千真万确的真理,是哲学上永远不倒的革命观点,就是“任何事情都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那一天,程天青睡完了午觉,起床洗了脸,在院里走了一圈,看着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们在院里摘菜剥葱,洗肉砸骨,孙子、孙女们和外孙子、外孙女们在上房的一角跳皮筋、过家家,心里正洋溢着儿孙满堂的幸福时,他美满幸福的生活末日到来了。有人从门外撞着进来唤: “老支书,不好啦,桂枝上吊啦!” 程家一院人全都呆起来。 程天青盯着来人问:“你说啥?” 来人说:“桂枝上吊啦,吊在她家房梁上。” 程天青毕竟是解放前在战争的边沿跑来跑去的人。他很快镇定下来了,疾步走出家门,从程中街穿过胡同到了程后街。可他到我家里时,已经慢下一步啦。在门口站着的任齐柱和田壮壮没有敢拦他,却大高声地叫了一声“支书——”叫了一声“天青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那叫声,都自动给他闪开了一条路,可当他在屋门口看见桂枝那舌头还在嘴外的青脸和泛白的眼睛时,看见那两个乡村警察在门口握着手枪站立着,高个子所长正用相机对着那摔碎、撕碎的毛主席像“啪、啪”拍照时,他把手放在他闺女的鼻前试了试(和我不久前的动作一模样),脸砰地一下就白了,虚汗瓢泼一样挂在额门和他的鼻子上。我以为他这时会英勇无畏地站起来,会用目光在人群中恶狠狠地找到我,会抓住我的衣领质问我:桂枝是为啥上吊的?可他却把目光落在了那些被摔、被撕了的神圣上,仿佛他没进家就知道桂枝在上吊前做了那些事(是不是他们一家不断地议论我?常常说我患了一种革命症,因此桂枝说过她总有一天要把家里的革命和神圣摔了、撕了呢?)。把目光落在所长的相机上,程天青叫了一声“王所长”,王所长没有把眼离开那相机,没有把拍照的腰直起来,甚至连头都没有扭一下,就对程天青平淡而又定性地说: “程支书,不得了呢,这是程岗镇十几个大队、几万口人中出现的第一起现行反革命自杀案。” 程天青忽然冷冷地道: “王所长,现在定性早了一点吧。是不是现行反革命,至少要你们镇长说了才算吧。” 王所长把拍照的手停下了,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程天青,平平淡淡问: “死者是你啥人呀?” 程天青说: “她是我姑女。” 王所长“哦”了一下,说:“你去把镇长叫来吧,让他看看现场,看他敢不敢说这不是一场现行反革命自杀案。”说着,王所长就又开始拍照了(他真是一个立场坚定的革命者,谢谢了,王所长,我向您致敬——意志坚定的革命者),那样儿似乎压根没有把程天青放到眼里去。 在场的人都看见程天青的脸成菜色了,他盯了一下王所长,盯了一下站在屋门口如木柱一样的警察,突然转身走去了。他出门朝镇政府的方向走掉了,都知道他是去找那中年镇长了,可他这一去,再也没有返回到我家里。 直到在岗上埋了桂枝他都没有在村街上出现过。 在程岗有七天不见他的影儿了。 半月不见他的影儿了。 收过秋,种上麦直到小麦苗从田里钻出一 那么高,褐黄的土地上又有了一层嫩青色,他才在程岗出现了。不足两个月的时间,他的头发全白了,又乱又长,蓬蓬杂杂,头发中不断有鸡毛和柴草夹在头顶上。往日冬天刚来他就披在肩上的军大衣不见了。如今,早早晚晚在村头、牌坊下、饭场上见到他,他都是穿一件又脏又乱的黑夹袄,领子上的油污和领子比着厚,日光一照那领子就闪着令人恶心的光。 他病了。真正有了疯魔症(历史真会开玩笑)。 他疯了以后总是在村街上走来走去,见了村人不是嘿嘿地笑着,就是瞪着充满杀机的双眼,可你要真的朝他晃一下拳头,他就会慌忙蹲在地上,用双手抱住头。甚至,他还会突然朝你跪下来,给你磕头、作揖,请你饶了他,说:“我姑女都死了,你们千万不要打我呀……我认罪,我认罪不行吗?看在我是老党员,解放前就参加革命的份上你们就饶了我这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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